许愿深沉的眸子看向江驰,似提醒般,嘲讽道:“你跟她说再多都没用,已经废了。”
江驰咬咬牙:“但其实她也很可怜,不是吗。而您却利用她的毒瘾,从中套取信息。”
“嗯,利用了,你有意见?可怜她?那我希望等你将来看到缉毒一线的战友们倒下的那一刻,也能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许愿摇摇头,终归是转过身去,不再去直视江驰的眼睛。
他想说,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怜悯。
江驰却只觉得队长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些过于铁石心肠了。
虽然说队长那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江驰的心思,有时候太容易被环境影响。
余芳如愿得到第二支针剂,她绝望,而又嬉笑着,双目呆滞却带着一丝狠劲儿,侧趴在理疗床上死死盯着许愿的背影,阴森森地笑起来。
她便以这样一种姿态,将□□注射进身体里。
“一会儿你们要是结束了,笔录做好了带回支队,联系戒毒所,把余芳送过去,”许愿迈开长腿,庆功似地一拍江驰的肩,沉稳地对所有人道,“王韬案重大嫌疑人周善,立马安排二次审讯。”
“如果余芳说的都是真的,”许愿顿了顿,说,“我们会向上级单位反映,新型毒品流入滇城的这件事必须严阵以待。有必要的话,也许会派人前往卧底——到时候谁都不准临阵脱逃,敢当逃兵的,自己打报告收拾包袱走人,禁毒支队不养窝囊废。”
缉毒是条布满荆棘和血腥的路。
你来了,就必须得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直到你死的那天。
缉毒警察没有撤退可言。
江驰看着许愿,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伸手拍了拍许愿后背,一点微沉的神色悄然流露:“队长,如果案子查到最后,必须要人去卧底的话”
许愿微怔:“你要干什么?”
刚刚才意见不合差点拔刀相见,这会儿又要上演哪一出?
“我想去,”江驰说,“提前跟您报个名,我没有家人,没有顾虑,我可以去。您刚刚说的话我不认同,我并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不把战友当回事的人,是,我同情余芳,但我更爱战友。”
“案子现在还没查到什么关于新型毒品的指向性线索,你不用这样,”许愿听出江驰话音,沉稳道,“我从没怀疑过你的专业能力,之前训你那些话,我道歉,你也不用再抓着它不放了,你要是介意我就不提了。”
江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眸,撞进许愿视线里,有些无奈:“不是的,我是真的想去。”
“那也不用提前报名,上赶着卧底,到时候案子结了还得开讨论会,”许愿眼眸微微缩紧,不知是对江驰的偏见还未减少,还是因为刚才的事闹得他无心多话,“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整理材料,然后一会儿跟我去审周善。”
“好。”
末了,许愿审视江驰的目光慢慢冷下来:“江驰,我之前就敲打过你,不要对嫌疑人抱有过多的期望和同情,这样只会让你自己的情绪永远抽离不出来。你再怎么可怜余芳,她也终究还是毒贩!而我们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破案缉毒这一条!你已经不是刚出茅庐的实习生了,这个道理这么些年还学不明白吗?”
“队长,其实我——”
其实我也很认真在破这个案子,我不比你们任何人少操心。
“江驰,收收同情心,”许愿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慢慢缓下来,“缉毒警察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冷静,你可以怜悯,但是不要太过深入,更不要表现出来。我是担心你的情绪,这些天观察过你很久,你不对劲。”
江驰张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我更担心你碰红线,你太容易被环境影响了。”许愿意味深长地说。
“以后会改的。”江驰叹气。
余芳说,周善杀了王韬。
瘾君子为了一口毒品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实际上那些个拆家下线,在局里做的笔录一个比一个可怜,像他们那样的,要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善良,还是属于小概率事件。去戒毒所抽个十来号人一问,个个儿都是掩面哭泣加立志改过的,但实际上呢,每年回归社会后又复吸的人员仍旧比比皆是。
所以说啊,连传统手艺都戒不掉,毒品又怎么可能轻轻松松说戒就戒。
美剧里经常播黑老大为了让小弟说出真相,刻意对其施加精神类药品而促使对方开口,但殊不知那些犯了毒瘾的人说出来的话,真假性有待考究,而且,假话往往比真话多。
“队长,您信吗,”江驰趁大家都走在前面,于是自己绕到许愿旁边,“余芳的那番话是在毒瘾发作的前提下说出口的,很难保她是为了拿到那管毒品而信口胡诌,我有点担心,万一她说的是假话”
“一句谎话总得要用十句谎话来圆,”许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神情如常,语气微微放缓,“就算谎言编得毫无破绽,但事实就摆在那里,调查结果骗不了人。警察的职责就是挖掘真相,不然这个社会要我们有屁用。”
江驰愣了愣,连连点头称是。
由于长年累积下来的习惯,江驰走路总是更愿意将视线放在水平更低的位置,不是盯着鞋尖就是盯着地板,总之不太喜欢与人平视。
如果不是许愿这些天老揪着他去办案,不然就凭他那几乎为零的存在感,除了刚开始大家都猜他有后台这事儿传得挺闹腾,其余的时间他在支队里当个背景板都嫌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