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殿帅点醒,沈七受教!”
沈弱流外头裹了件黑色大氅,将明黄常服遮盖,一张脸隐在兜帽之中,叫人瞧不分明。
沈七与胜春,一个手扣腰间佩刀,一个打着灯笼,走在沈弱流前一寸处引路。
天欲破晓,却是阴沉沉的落雨之势,雷声闷在层层阴云间,隐忍不发,诏狱之内只有一点微弱的风灯吱呀摇晃,来往狱卒,见三人莫不以目视地,低眉顺眼。
沈弱流每踏出一步眉头便拧紧一分,不禁抬手掩鼻。
若非情势所迫,他真不想踏足此等污秽之所。
终于,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沈七与胜春在过道最内头的牢房驻足,内有狱卒笑得谄媚前来迎接,“七爷,这地儿肮脏,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七抬手打住,狱卒这才注意到沈七身后跟着一个纤细的人影,瞧不见样貌,只凭那衣物用料,便能轻松推断出是个他惹不起的遮奢大人物,于是他敛起笑,默然地站到一边。
沈七亲自将牢房门推开,对那狱卒说,“你下去吧。”
狱卒诧异,究竟何等的尊贵人物能劳动北镇抚司千户,天子御下第一权属如此恭敬,却也不敢多想,甚至连再看那道纤细人影一眼都做不到,默然退下。
在诏狱当差,项上人头都系在这张嘴上,嘴严方能活命。
这点无须沈七多说他也能省得清楚。
沈弱流踏进牢房,抬手示意,“你二人不必跟进来,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沈七与胜春左右守着牢门,“是!”
牢房不见大,正中央提前安置了张太师椅,隔着栏栅,严况身上官服已被剥去,手脚皆戴着镣铐,正愣愣蜷缩在一角。
见有人进来,他也并无动作。
沈弱流在太师椅上落座,将兜帽摘下来,开口道:“多日不见,严卿可还记得朕这张脸呐?!”
“圣上?”这刻,严况猛然惊醒,眼神猛地扫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向前,声泪俱下,
“圣上……臣一时糊涂,臣罪该万死!臣死不足惜!但臣一家老小属实无辜呐圣上!求圣上念在臣为大梁鞠躬尽瘁,披肝沥胆数十载的份上,开恩放过臣严氏一族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呐!”
“鞠躬尽瘁,披肝沥胆?!死到临头,严卿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呐!”沈弱流声音陡冷,
“你以为你私下底做得那些,贪墨受贿,包庇舞藏,蝇营狗苟之事朕是半点不知吗?!朕可不瞎呐!”
沈弱流起身,面露厌恶,“八月你儿子严尚则与姚云江在喆徽共谋税案,将劳苦黎民逼入梁山为匪,朕如今都还在替你的好儿子收拾这个烂摊子!而你,严况,你护子心切,为保严尚则,竟敢大逆不道给朕下毒,意图谋杀!下毒不成,你又伙同鸿胪寺卿设计害朕坠马!坠马不成,十日前你又做了什么便不必朕细说了吧!”
“桩桩件件,每一件都足以成为朕诛你九族的理由!若你觉你严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无辜,就不该屡次朝朕动手!”沈弱流走到他面前,隔着栏栅站定,冷笑道:
“严况,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严况双手抓着栏杆,脸色煞白,涕泗横流,“臣无话可说!可圣上明鉴……坠马之事,实非罪臣手笔!请圣上明察!”
层层阴云再也压抑不住,天空猛地炸响一个惊雷。
沈弱流怒喝,“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若非你严况手笔,还有谁?!”
这刻,严况死死地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沈弱流亦没想能轻易从他嘴里套出话来,转身落座,双眸微眯,
“严况,朕不知绪王应允了你什么,但你真觉得你这般咬死了不松嘴,绪王就会保你儿子严尚则吗?在朕铁了心要清理你们严家的情况之下,姚云江与严尚则之间,你觉得他会选哪个?绪王可没你这么蠢呐!”
偶有闪电透窗而入,照得沈弱流面色时明时暗。
严况顿时泻力瘫倒,呜咽哭道:“并非臣包庇,臣实在是不知实情呐圣上!臣下毒之事败露,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岂有余力再寻此事线索,或是与他人共谋此事?圣上明鉴呐!”
又一个雷声炸响。
沈弱流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供出绪王么?!”
严况痛哭流涕,“臣知罪,臣罪该万死!臣求圣上开恩,放严尚则一次呐圣上!”
沈弱流骤然站起身,“严况!你当真冥顽不灵!愚昧至极!!”
严况捶地痛哭,“圣上明鉴,臣……当真不知呐!”
雷声闷闷的,阴云又将天穹遮盖,巴掌大的窗子,透出一丝天将破晓的鱼肚灰。
沈弱流重新落座,未再开口,不大的牢房,除了严况的痛哭声,静得骇人。
直到第一缕阴沉沉的光透窗而入。
“罢了,朕与你多费口舌,亦是徒劳,绪王这块毒瘤……朕慢慢医治!”沈弱流垂眸盯着系着宫绦的腰腹,起身走到栏栅外,半蹲掩鼻直视着严况,
“严卿大概晓得,朕这诏狱呢,有一百二十种刑罚,其间一百种不过只是皮肉之苦,可余下的二十种却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折磨……但凡是进了诏狱没有不脱一层皮的,人嘛,活着的时候求一个好活,死嘛,也求个好死……严卿你说,朕这话有无道理?”他双眼微眯,嗓音就跟一缕透窗而入的夜风似的,又薄又冷。
严况浑身抖得似筛糠,重重磕头,“求圣上赏赐……给臣一个好死!”
沈弱流起身,背手透窗盯着阴沉沉将要落雨的天穹半晌,又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