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微信置顶就只有一个,而现在消息显示已经“48条”。
盛聿恒就好似牲口,已经犁地耕田了一整天。可现在,他这牲口不仅半分没感觉倦怠劳累,反而唇角向上牵起,露出一抹隐而不发的、淡淡的笑意。
顿了顿后,他点开了消息第一条——
“背调做成这样,就敢发给你的上司吗?需要我从小学语文开始教起——”裴逐骂声犀利,语速飞快、“干脆直接给你发一本新华字典当做员工福利吧!”
又接连好几条,足足长达五六十秒的语音。
万万没有想到,凌晨十二点刚发去的报告,他竟然从头审阅到尾,连诸如字号、字体以及行间距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给挑出来。
——骂声就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而盛聿恒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实际却在逐条语音点击收藏,并开启手机录屏,将这一段视频给拖拽进了加密相册当中。
顿了顿后,他高大身体向后一躺,坠在了潮软被褥之间,抬起手臂遮挡住了眉眼。
还是没忍住,他露出来的嘴角向上翘起——显而易见的,他被骂“爽”了。
忽然,手机又响起连续不断的叮叮当当声。
但占据对话框半壁江山的,还是各种各样的文档文件,凡医药企业相关的案例,按照年月份排序,一一不落地发了过来。
而在最后的最后,还发来这样一句——
【partner裴逐】:明天上午十点,修订版本发我邮箱。
盛聿恒捧着手机、却无端双臂麻木,忽然感觉心脏压力飙升、血管升腾起一股隐而不发、又极具破坏力的冲动。
他抬头看一眼墙上挂钟,距离明天上午十点钟,就只剩下了“区区”八个小时,这其中还包括他的少到可怜的睡眠时间……
停顿了大概几分钟后,对话框中又冒出来一句,口吻依然高傲——
【partner裴逐】:有什么问题?
盛聿恒于此时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顿了顿后,他抬起手臂,将手机凑到了唇边,用尽了克制力,但仍做不到对裴逐无波无澜、嗓音中仍带一丝微颤,“好的。”
停顿了几秒种后,他愣是没忍住,又点开刚刚裴逐骂人的视频,又认真听了起来,“……”
——这好歹也算是加班动力了。
若论打工王者,大概无人能比得上盛聿恒——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整,他就穿一身白衬衫,准时出现在了大厦楼下的便利店中。
排队买早餐的打工人很多,怀中抱着几袋面包、咖啡,带着一身死气沉沉的班味,面无表情地刷手机、排队等待着结账。
盛聿恒也在排队、等着买两个速食包子,律所茶水间中就有免费的黑咖啡,他并不想多花这个冤枉钱。
可就在队伍摇晃着就要到尽头、忽然间——他前面横插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西装、身材矮瘦的男生背着公文包,抢在了他的前面,对着店员迫不及待道,“十二个猪肉包子、六个素三鲜包子,两杯关东煮、要萝卜、鸡蛋、香菇、魔芋丝……”
顿了顿后,他似乎是记不住,连忙掏手机,换上一副妥帖勉强的微笑,“哎——hanny姐,你昨天说关东煮想吃什么来着?哎哟我这脑子……”
他这一张嘴,简直把大半的柜台食品给扫荡一空,似是抢食的蝗虫一般。
然而队伍后面,大家有的撇来了一眼,有的闷头刷手机、并无人发出什么异议,只因打工人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盛聿恒却颦蹙着眉头,视线飞快地从蒸包子的蒸箱当中扫了一眼,发现轮到自己,已经无任何包子可吃。
开花馒头一块五一个,倒是便宜,可没有任何蛋白质,多加个鸡蛋,还得两块五——打工牛马,也是很在乎自己的饲料健康程度的。
不需多言,下一秒钟,他一把攥住了那男生手腕,“等等——”
西装男生已经左手右手全都挂满,被他这么一拉扯,手中关东煮差点没洒出来,“哎哎——你干什么?!”
盛聿恒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惜字如金,“我先来的。”
“哪有什么先来不先来……”西装男生挣扎着,只想转身就走,“放手放手——上班要迟到了——”
但话音未落,他们二人的视线共同落在了对方胸口的工牌上,熟悉无比的“海天嘉诚”几个大字——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同一个律所。
西装男生哎哟一声,想起这张伟大的脸来,“你是投融资并购组的吧?”
“我做ipo的。”他用一副很“上道”的笑容,似是前辈一样,拍了拍盛聿恒的肩膀,口吻谆谆,“怎样?红圈所不好待吧?是不是特恐怖?上司骂你、你就点头听着,没有什么大不了……还能辞职咋的?”
盛聿恒被连拍了好几下,整个人都跟着振动,他其实不太能共情,眉眼淡淡、百无聊赖地心想道——
他最喜欢被骂了。
他们彼此交换了个微信,西装男生叫做“贾开朗”,深大法硕,已经实习半年。
但他只在嘴头上当了一把“前辈”,没留下任何包子,只留下了一地说教,然后就风一般地赶去坐电梯了。
盛聿恒最终只要了一个开花馒头、和一杯豆浆,坐在了便利店中,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吃早饭。
因为昨晚被恶劣上司狠狠要求了,所以他今天也要狠狠惩罚——打算晚五分钟再到达工位,展示一下打工人的“不屈”之心。
早高峰时期,电梯厢内拥挤得好似沙丁鱼罐头,但每上升一层,都有无数丧失灵魂的人形沙丁鱼,朝着自己煎熬无比的工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