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澍礼避而不答。
深知这个问题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程开济也不再多问,但比起程澍礼,他多了几分坦然和从容:“你妈妈就是当医生久了,掌控欲强,把养孩子当成治病,你不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她就觉得该给你下药了。”
幽默的比喻让程澍礼笑了下,程开济给自己添茶:“等明年你妈妈退休了,我带她出去走走,她就没工夫管你了。”
说完他放下茶壶,把刚才看的东西拿给程澍礼:“我晚上碰见侯明,他说气象学院马上要跟意大利极端气候实验室进行项目合作,正在招募研究员,我跟侯明推荐了你,这是项目介绍书。”
极端气候实验室,拥有全球最顶尖技术,能够精准模拟从酷热的撒哈拉大沙漠到严寒的珠穆朗玛峰的全球极端气候条件,温度随意切换,隔绝外界一切干扰,意在测试人类极端环境下的生理与心理极限,为人道主义救援工作提供科学依据。
这确实是一份很精彩也很适合他的工作,然而程澍礼却说:“我不能去。”
程开济扬了扬眉,眸中挑起惊讶:“还担心你妈那边?”
程澍礼点头,又摇摇头:“不是。”
他凝神望着脚边的医药箱,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有不能离开的理由,有林钰文的旧事,还有其他很多铺天盖地的碎片,最后停在今天无意听到的阮敬和的过往。
“爸,我想问你件事。”
正经的语气让程开济打起精神,他动了动身体:“怎么了?”
程澍礼心里有很多疑惑,他迟疑但又直接地问:“阮老爷子真的是奶奶的救命恩人吗?”
“当然是了。”程开济喝一口茶润下喉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今天听人说,阮老爷子一辈子没出过山东,可是奶奶之前说,她是在上学的时候被人救的,那个人真的是阮老爷子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奶奶,生病久了之后,很多东西都记混了。”谈起刚走不久的林钰文,程开济的语气不由悲戚,纵然大家都安慰他老人一百岁是喜丧,可是作为孩子,失去妈妈从来不是一件和“喜”有关的事。
程开济说:“好在你奶奶是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
“但是有件事儿,你奶奶倒是记得特别清楚。”程开济笑着说。
“什么事?”程澍礼挺起背脊问。
“你两岁时候的事儿了。”回忆的匣子被打开,程开济语色悠长沉稳,“那会儿我们带着你去给阮老爷子的父母扫墓,你磕头的时候喊阮老太爷,你奶奶就说阮老爷子的父亲其实姓齐,后来你奶奶生病不能走动之后,还经常念叨,让我们过年祭祖要给齐老太爷和阮太奶奶多烧点纸钱。”
夜已深了,灯线落在两人身上。
程澍礼问:“阮老爷子随母姓?”
“他们家三个孩子,大的两个随父亲姓齐,最小的也就是阮老爷子,随母姓。”程开济语气不温不火,似是在回忆,“有关阮老爷子,你奶奶真是事无巨细地记得每个细节。”
大概是提到了阮敬和,程开济忽地想起另一件事:“明天我要去隔壁学校开会,你帮我把这个东西寄给山东阮老爷子的地址。”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里面放着一张捐赠证书,和一张小小的照片。
程开济缓声说:“东西是阮老爷子遗嘱里让捐的,都是家里留下来的古董文物,捐赠证书自然也要放回他家里,你寄过去,那边有人会收。”
程开济说的话程澍礼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照片角落中几个迭着的银元,照片照得不算清楚,但是他能分辨出来,最上面那个是之前见过的山东大扣。
他不敢妄下结论,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正因疑点太多,让他坚信这绝对不是巧合。
程澍礼甚至有了一个猜测——难道说那两枚银元,是阮敬和带到贵州去的?
不可能,他立刻就自我否定。
有山东大扣的人那么多,不会正好就是阮敬和。
想不明白,程澍礼大脑杂乱如麻,见他这幅失神模样,程开济以为他这几天累到了:“别想太多,赶紧回去睡觉。”
程澍礼抿了抿唇:“您早点休息。”
这一晚程澍礼一夜无眠。
卧室内,他将证书放到书柜上,从书柜后面抽出小时候画几何的白板,用记号笔在白板最中心写下阮敬和的名字,向右画出一道箭头指向林钰文,箭头上写着:救命恩人。
阮敬和的名字底下画出另一道箭头,写着山东大扣,山东大扣再分出一个箭头,写上荒山,接着又在阮敬和的上方写下山东两个字,然后打了个问号。
他坐在椅子上,凝神看了这张白板半分钟,站起来从荒山左边分出箭头指向棠又又。
然后程澍礼将细碎的线索填充上去,阮敬和和林钰文之间的关系已然清楚,却还是没有办法找到更多和棠又又有关的联系。
即便潜意识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强烈的直觉,但是没有有力的证据,逻辑无法成立,只能说明这是他一场荒唐而无礼的猜测。
顺理成章的,第二天早晨,程澍礼精神不济地走出房门。
程开济出门开会,钟音去医院上班,家里就只剩他和保姆小林,小林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从厨房里走出来:“您醒啦。”林钰文去世后,钟音考虑到她家里需要用钱,便将她继续留了下来。
程澍礼坐在餐桌边,低头揉着酸涩的眼睛:“早上好。”
“您中午想吃点什么吗?”已经不早了,小林要准备午饭。